1985年9月25日

花季


《花季》(台北:洪範出版,1985)

本書收短篇小說十篇,在時間上是作者進入文學世界過程中第一階段的創作全貌,以年輕好奇而精巧的心情觀察錯綜複雜的世界,體悟舊社會和新世界的虛幻,遂激盪出突兀驚人的現代風格,筆意在神秘幻想和現實嘲諷之間,有反抗和悲憫,也有詮釋和禮讚,奠定李昂當前廣受注目的精神世界和藝術風格,值得有心的讀者深入探討。

一、

早期的李昂以人小鬼大的小魔女(enfante terrible)姿態,透視怪誕恐怖的地域及心理風景,才使原本已夠聳動的性議題,陡然有了說部意義。在她最好的作品裡,如〈花季〉、〈婚禮〉、〈有曲線的娃娃〉等,她引領我們進入一個曲折詭媚,瀰漫蠱惑邪祟的世界——那不可言說的性的世界。她代替我們口吐狂言或穢言,坐實了我們羞於啟齒的戒懼及幻想。從這個層次看,小魔女幾乎像是個舞文弄墨的巫者。


--王德威,〈性,醜聞,與美學政治──李昂論〉,《跨世紀風華 當代小說20家》,
台北:麥田,2002年,頁188。


二、

〈花季〉這篇小說所表現的,也許可以說是在無事發生的日日生活中,一場自擬的,然而卻把生命的真相暴露出來的戲劇。以一個十六歲女孩所可能有的生活做基礎,透過一個殘餘著公主和白馬王子的童話世界,還有剛萌芽的對於性的恐懼,這篇小說帶給我們的信息是:在一個被確認為不會有一件新鮮事出現的世界裡,由於一時的反抗慾望,那有一定秩序的生活格式被解體了,就在這能夠實際參與活動生活設計的過程,生存的情境才開始變得清晰,那便是面對含有多種組合可能的事象,以及將要由它們構成的另一生活圖樣所產生的驚悸和狼狽,還有隨著原有秩序的恢復而恢復的沮喪和倦怠。


--施淑,〈文字迷宮——評李昂《花季》〉,《兩岸文學論集》,
台北:新地,1997年,頁191。


三、

就整個表現上看,〈海之旅〉是這集子裡最具張力的一篇作品,同時也是李昂的困境心理動態的、詩化地呈現出來的一個戲劇。與〈有曲線的娃娃〉相反,這小說主角不再是某一未知力量的馴順祭品,而是一個硬生生的「闖入者」,在「異教區」中,眼看做為闖入代價的繩索痕跡在腕上由清淡至於牢固,直到那神祕的「海」出現才告消失。這篇帶著濃厚的神秘色彩和背理性質的小說,可以說是心理分析和荒謬哲學的教條的實踐。在裡頭,性的魅惑仍佔著主導的地位,曾經在〈混聲合唱〉裡忽隱忽現的「花香」,這一次又充滿了那受了蠱的、向未知急駛而去的車廂,引導主角在「極端的美滿」的感覺中沉沉睡去。但這引導的代價是詛咒,束手就縛是唯一的結果,任何屬於人的努力都無法改變,只有增加它的惡化。我們從故事中那魔法般的繩索痕跡、暴力、血祭下的狂歡、逡巡不已的死亡影子等等,可以看出那心理上的緊張已到非絕裂不可的地步,因此最後只有乞靈於神祕主義,讓海——那未被人力破壞的自然——的波濤舔去血跡,撫平一切掙扎和衝突,在虛幻的慰安裡得到虛幻的解決。


--施淑,〈文字迷宮——評李昂《花季》〉,《兩岸文學論集》,
台北:新地,1997年,頁197-198。


四、

〈花季〉到〈長跑者〉這幾篇小說,是在表現同一心理境況的循環故事。從上面的討論,我們看到這些小說的中心意念都是指向一個曖昧的、然而與主角切身的處境的解決,這處境的發生並非他們所能預料,它的消失也不是由他們的一致來決定。從李昂對於這個意念的執著——也即是她的小說人物一再宣稱的「命定的必須」——可以看出這是她在聯考支配下的心理的反映。這心理加上無可避免的成長的不安和不快,本來已足夠造成噩夢,何況又經過「現代的」精神意識的指點和渲染,自然更一發不可收拾了。這樣,我們看到了一組以逃學為始,以狂奔於人類道德的叢林為終的長跑者故事,在其間有時是對生活成規的嘲諷,有時是在福音或異教之下掙扎,甚至於還曾到人性的深淵做了一次可怕的探訪。不論如何,它們總是環繞在現狀的解除這個問題上,而它們的主角則是在逐漸加深的敵意和陌生感中,陷入越來越錯綜緊張的情況。這樣,我們看到的是一些在心理的長跑下,逐步從生活現實游離出來的小說世界,開始時我們還能看到常識中的冬日鄉野、花匠、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等等,後來則完全是由心理真實排列組合成的秘教似的世界。就是在這些背離了現實律則和秩序的世界裡,這位改變過不少姿勢的長跑者,平衡了他實際上由生活現實的壓力而形成的痙攣的精神狀態,得到了必須的心理治療。於是,在那世界的盡頭,他發現自己跑回起點,他的故鄉,就在這裡,一管想入非非的紅外光手槍為這想入非非的心理歷程寫下它應有的結論。

心理的壓力造成上述疲於奔命的長跑意識,在小說的形式上也起著一定的作用,那便是表現於這些作品的迷宮似的結構。除了〈長跑者〉運用回溯的方式外,這幾篇小說都由一般的生活事件開始,故事開場部分的描述也平常和能令人置信,但這情形很快就被緊接而來的違反常識的情景取代,猶疑和暗示開始潛入敘述之中,破壞原有的肯定氣息。從這裡起,小說的敘述完全在等待什麼發生的懸宕狀態下進行,在一切都「無法阻止和避免」的心理下,由主角的思索和試探所構成的第一人稱敘述,事實上已成了懷疑和推測的活動,或一座文字的迷宮(écriture labyrinthine),在預期和阻撓間不斷改變方向和尋找出口,直到小說終了。這種敘述結構,就向貫串在這些作品中的奔跑和追求的意識,同樣是李昂在這創作階段內的心理實況的反映,因此它也只能以夢魘的形式發展起來,根據心理的條件來決定它的複雜程度。不過一般說來它有兩個特徵,那便是時間和方向感的喪失以及情境的重複和變化的出現,而這一切經常是在一個封鎖的狀況下進行,如〈婚禮〉中的樓房、〈混聲合唱〉的合唱廳、〈有曲線的娃娃〉的臥房和地下室、〈長跑者〉的黑森林,相對於那變調似地不斷出現的菜姑、合唱曲、娃娃、懲罰等主題。在所有作品中最足以表現這敘述特色的應該是〈海之旅〉,這篇小說除了由進行中的車子、方向不辨的山區、神秘的停車和環繞「像墳塋似的茅草屋」等重複活動,正面給出一個陰謀重重的「異教區」的感覺,又由囚犯及押解者的介入,以及他們在那本來已像祭壇的車廂裡引起的一連串事件,把主角心中的「闖入」的意念外表化和形象化,精確地表現了它的內涵和節奏。這些過程加起來,為故事後半部那作為象徵中心的繩索痕跡主角掙扎逃跑的動作,提供了必要的發展條件和理由。最後,當一切可能發生的大概都發生過了,所有的條件也大概都作用完了,期待中的「海」出現,噩夢隱遁,大自然的浪濤如舊,只有安靜地伏在方向盤上的司機和插在他背上「雕飾著一個魔鬼頭顱」的短刀,為這經他引領的迷幻世界和它的秘密留下了戳記,而據說那「彷彿只是一種形式或在電影上出現的鏡頭。」


--施淑,〈文字迷宮——評李昂《花季》〉,《兩岸文學論集》,
台北:新地,1997年,P199-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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